平静下的千亿元万科是否会有巨变？“一线当家”策略能否扭转高管流失的局面

　　6月7日下午，刘爱明决定离开万科，他给身在美国留学的董事长王石打了电话，又给总裁郁亮发了邮件和短信。

　　晚上8点，刘爱明应约与郁亮见面，双方的交谈非常平静。郁亮问，是不是真的想明白了？刘爱明说，想明白了，觉得很轻松。

　　当晚，万科企业股份有限公司(000002.SZ，下称万科)发布公告，宣布接受公司执行副总裁、上海区域总经理刘爱明的辞职申请，广州公司总经理张海接任上海区域总经理一职。

　　九年前，刘爱明加盟万科，被认为是万科“海盗行动”的最大“成果”。当时在欧洲考察的王石得知中海地产副总经理刘爱明有“动一动”的想法，立刻回国与其见面，将其纳入万科旗下。但这一次，王石并未挽留。

　　辞职前，刘爱明在万科的员工编号是A11，A是代表万科执行副总裁的序列编号。五个月前，该编号曾属于徐洪舸。今年1月底，万科执行副总裁徐洪舸和副总裁肖楠同时提出辞职。

　　短短半年间，万科已有三位副总裁级别高管相继离职，这在房地产上市公司较为罕见，被业界认为是万科近十年来最大的人事震荡。

　　6月8日，万科就高管辞职一事召开媒体沟通会。郁亮强调，一个公司如果业绩出问题了，可能流动就会多一些，但万科没有这样的问题。他认为，万科去年销售过千亿元，公司正在不断壮大成长，职业经理团队有进有出，是一种正常情况。

　　而一位万科前工作人员对《财经》记者坦言，在业绩的压力下，按照万科目前的规模，必然要采取标准化、体系化的快速扩张模式。这样造成的一个结果是，当年受理想主义感召、满怀激情加入万科的人会去思考，做这种重复劳动的价值是什么？

　　“职业经理人缺乏激情便会寻找新的平台，这很正常。”一位业内房地产企业高管对《财经》记者说。

　　但他认为，万科真正的难题是发展遇到瓶颈，内部的人际关系比较复杂，出现了官僚化现象。在一些业内高管看来，万科近几年已不能为行业提供新思想和方向了。除了规模在扩大，其他方面万科已经在走下坡路。“有问题的公司人事变动肯定会加快。基业长青的企业是很少的，这是所有企业的一个难题。”

　　“A11”往事

　　《财经》记者了解到，如无变故，刘爱明将于7月初加盟重庆协信(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担任总裁一职，并协助该公司实现港股上市计划。

　　刘爱明婉拒记者的采访，“目前无任何可说的东西。感谢，抱歉！”

　　接近刘爱明的知情人士对《财经》记者表示，刘爱明一年前便有离开万科的想法，但一直没有考虑成熟。“他是那种比较有激情、有想法的人，喜欢创新和活力，他觉得在万科这个平台上已经找不到感觉了。”

　　2005年，刘爱明接替丁长峰，担任上海区域总经理。在他的主导下，万科的住宅产业化战略在长三角区域得到贯彻。与此同时，公司业绩也有了大幅增长。根据公司年报，2010年万科主营总收入507.1亿元，净利润72.8亿元，其中长三角区域主营收入191.9亿元，占公司总收入38.35%；净利润28.7亿元，占公司利润36.96%，两项指标均位列集团第一位。

　　“刘爱明当时贯彻郁亮的意图，成为郁亮的得力干将，风头很盛。”上述知情人士说，“而到了2008年，刘爱明的心态发生了变化。”

　　2008年房地产市场进行深度调整，万科自上而下都对市场有着惊人一致的判断，认为万科将面临着生死存亡的考验。为应对危机，王石和郁亮决定起用徐洪舸，让其带领万创团队(万科建筑研究中心前身)及深圳万科常务副总经理肖楠深入各区域公司、分公司进行产品、营销、设计、工程等方面的调整。在外界看来，如果当时没有这样一次调整，万科当年的财务报表就会更加难看。

　　徐洪舸当时是万科排名第三的高管，此前只负责珠三角区域。在此次调整中，徐洪舸的动作力度很大，或多或少对区域公司、分公司造成心理影响。而在当时，由于万科项目降价，刘爱明主管的长三角区域中上海、南京、杭州项目纠纷不断。

　　接近刘爱明的人士透露，刘爱明经历了这样被重用到逐渐被徐洪舸“渗透”的过程，心态肯定会失衡。“刘爱明此前经常在媒体亮相，而在2008年之后就很少见到这种情况。后来他迷上了赛艇、爬山，又跟郁亮去了北极。他这个年纪正是干事业的时候，每周去两次赛艇训练，也是说明他工作不顺心吧。”

　　该人士认为，真正让徐洪舸和刘爱明萌生退意的原因是，在王石去美国留学之前，郁亮曾提出让徐洪舸取代刘爱明掌管长三角区域，但后来该提议未得到王石的认同。如此一来，郁亮便要重新考虑对徐洪舸的安排，而最后商谈的结果并不理想，徐洪舸选择了离开。

　　“徐洪舸是一个很有追求和抱负的人，他要走的路与郁亮要求他的路有冲突。”上述人士表示，“按理说，徐洪舸离开之后，刘爱明应该不会有辞职的想法了，但没想到他还是作了这个选择。”

　　万科十年前第一次人事震荡中离职的一位高管对《财经》记者表示，万科早先时候对个性比较宽容，而在业绩的诉求和压力下，标准化动作越来越多。“个性强的人就应该去创业，职业经理人则需要忍耐、再忍耐。”

　　《财经》记者了解到，徐洪舸和肖楠辞职后，带领万创团队的部分骨干进行创业，由于资金的局限，目前以替中航地产提供代建服务为主要业务。在徐洪舸的新公司，万科往事是一件让大家讳莫如深的事情，所有员工尽量不再提及。而公司内部也多次下达指令，要求远离媒体。接近徐洪舸的人士说：“(他)离开是不想参与高层争夺，想踏实做些实际的事情。现在公司项目非常多，进展很顺利。”

　　接班之惑

　　房地产顾问机构香地咨询负责人尹香武在其评论中指出，王石宣布去美国留学仅仅半年，万科如他所说“平静之下是巨变”，说明最高权力从王石交到郁亮手上绝非一帆风顺。

　　尹香武表示：“作为最应团结一致的高管在短时间内出现这么多的变故，使我感到一丝寒意。”他认为，目前发生的事实表明，郁亮并未拥有足够的稳定高管的资源。加强郁亮在社会、企业内部的影响力已经刻不容缓。

　　接受《财经》记者采访的万科内外部人士都认为，虽然身在异国，但王石仍是万科绝对的领袖，王石与郁亮不会有太大的分歧。二人的默契在于，王石主要对万科的方向进行把握，而郁亮则是负责实际运营的一把手。

　　“王石还没退休，毫无疑问。”一位万科高管说。

　　另一方面，接近万科的人士表示，王石也在考虑，如果不让郁亮真正在万科说了算，万科这艘大船就会有问题。“郁亮在做自己的安排和打算，王石也意识到要让他自主组阁。王石是没有私心的，是希望万科在规模发展之上不出大问题，支持郁亮完成转型。”

　　如此一来，王石和郁亮共同面临的矛盾在于，如果郁亮的实验成功，万科将会是“万科的万科”，“去王石化的万科”，万科将走向依靠制度化、标准化发展的道路。但由此带来的问题是，如果一家企业走向成熟，是否还能保持创造力，继续高速运转，能否对人才保持吸引力？

　　“这是企业伦理、企业发展很难绕过去的门槛。简单的例子是，PC电脑时代联想生产100万台电脑，可如今苹果开发100种产品，每种只生产1万台。同样的生产数量，但苹果的利润比联想要高得多。”曾担任《万科周刊》编辑的闻锐传媒总经理李宗苗说。

　　他认为，从某种角度说，三位高管离职是双赢的结果，万科扫平了标准化道路的障碍，个人获得了发展的新平台。但问题是，“现在想在万科寻找有激情的人，却看到了越来越多的技术官僚。万科已经缺少以往的精英意识，走向庸俗化，成为了一家代工企业。”

　　6月下旬，郁亮在给《财经》的一份书面回复中表示：未来十年，中国的城市化进程还没有结束，房地产市场的需求潜力依然巨大，住宅物业类型会进一步细分，行业从分散向集中是趋势，总地来说，优秀企业不会缺少成长空间。

　　郁亮在回复中说：“不管未来经营环境如何变化，我希望万科能始终坚持两点——市场原则和人文精神。市场原则是指能够以最小的资源消耗最大程度地满足客户需求，人文精神体现为对人的永远尊重。”

　　该书面回复指出，接下来，万科希望实现以四个关键指标来衡量的有质量增长：增长(回报率支持的内生式增长)、客户(产品服务的质量和性价比)、回报(股东回报)和创新(业务创新及绿色低碳、行业生产方式变革)。

　　但是，“今后的万科还是靠数据、靠业绩说话。”一位万科高管对《财经》记者说。

　　目前郁亮主导的万科，业绩具有至关重要的地位。刘爱明辞职公告发布当日，万科公布了5月份经营数据，郁亮希望以此证明万科并未受到此前人事风波的影响，仍然在正常、有序运转。

　　当月，万科实现销售面积81万平方米，销售金额90.1亿元，比2010年同期增长72.4%和76.4%。今年1月－5月，公司累计实现销售面积452.7万平方米，销售金额524.2亿元。

　　一位万科内部人士对《财经》记者透露，6月底万科销售额估计能达到650亿元，这比去年提前近两个月达到这一数字。“说万科庸俗化是没有道理的，1000亿元的公司和100亿元的公司肯定不一样。”

　　一线当家

　　“万科将来最大的风险在于，郁亮对目前万科的‘人才森林’过于自信。”李宗苗认为，全国诸多品牌房地产公司都在成长阶段，对人才需求也更多，万科的“人才森林”未必固若金汤。而王石驾驭管理层的能力很强，郁亮则需要历练。

　　对于这样的疑问，万科认为，目前万科的人员流动率在8%左右，完全在合理范围内。在6月17日，万科人力资源部门召开会议，参会人员表达出万科招兵买马，求贤若渴的强烈意愿。

　　为更好地吸纳和保有优秀人才，2010年万科公告中披露了A股股票期权激励计划草案。万科认为，方案如能顺利实施，将有助于提高公司管理团队和业务骨干对实现公司持续、健康发展的责任感、使命感。

　　该方案对净利润年复合增长率的要求是不低于20%。对于业界对此标准过于苛刻的疑问，万科认为，对净利润增长的20%要求，是不依靠股权融资的内生增长率指标，确实是一个比较高的要求。但是作为股权激励的业绩指标设定，需要有一定的挑战性，这样可以鼓励管理团队不断提升经营效率，这也是公司推出股权激励所希望达到的目的。

　　“股权激励基本没有可能实现，但企业的态度摆在这里。万科内部的人都不谈此事，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万科一位内部人员对《财经》记者说。

　　李宗苗认为，股权激励不是留住人心的办法，“对万科的高管来说，钱对他们已经不是重要的东西了。只是水到渠成的结果。”万科年报显示，徐洪舸年薪420万元，名列万科薪酬榜第四位。刘爱明年薪370万元，位列第五位。二人均持有165万股公司股份。

　　刘爱明辞职之后，万科召开管理层的季度例会。此次例会上，郁亮提出万科要实施“一线当家”策略。这被认为是万科在管理变革上的一次全新尝试，更是郁亮应对高管离职情况出现，团结、激励管理层的一项全新举措。

　　“一线当家”的含义是，要求一线公司具有企业家创业、创新精神，参与设计分公司的未来，确定发展规划、城市拓展目标和项目业绩目标。以北京、上海为代表的领先型公司，要为生存拓展新的融资渠道。同时，要培养一批具有独立企业家精神的经理人团队。

　　“以往万科过于强调走职业经理人路线，自主精神有所缺失。而经理人的工资收入没有变化，如果不做这种改变就是死路一条。”一位万科内部人士指出。

　　另外，接近万科的人士透露，万科正在对物业管理进行大规模投入，希望将客户的使用体验作为服务的第一导向。而在此前，万科一直以股东回报为第一诉求。

　　“很多人看好万科在郁亮的带领下完成革命性变化。但这种转型也很难，郁亮是财务出身，他对财务报表更重视。”该人士评价。

　　更加值得注意的是，深圳万科商业管理有限公司已经在近期成立。万科内部人士证实，深圳万科商业管理有限公司已在工商部门办理了登记注册手续，法人代表为深圳万科公司总经理周彤，公司将负责运营深圳的万科红项目和双月湾项目。

　　万科内部人士解释说，深圳万科的商业项目种类繁杂，因此成立一个商业地产管理中心，进行统一开发管理。

　　据接近万科的知情人士透露，按照万科的设计，商业地产将会单独成立一个平台公司，会聘请专门的运营管理人才担任CEO。“这是两年之后的计划，不一定会上市。”

　　“如果想要变革做商业地产，唯一的渠道就是成立一家独立公司，找一帮真正独立的人，靠以前的东西，他就理不顺。”一位从事地产投资的人士对《财经》记者表示。

　　他解释说，万科是做住宅出身，很多内部高层都是做住宅的，对商业地产并不理解，而且公司原有的整个投资体系都是建立在住宅的投资体系中，拿地思路和商业地产的思路也不相同。从产品设计、供应商到合作伙伴等资源都缺乏，内部管理流程和意识理念都需要转变。

　　“王石与郁亮真正的分歧在商业地产，王石也是在看郁亮怎么做活这盘棋。”上述人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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