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激辩奢侈品关税：降还是不降

　　

　　6月15日，商务部新闻发言人姚坚表示，我国将进一步降低进口关税，包括中高档商品的关税，有关政府部门对此已达成共识。然而，不到一周时间，财政部官员却做出截然不同的表态，称没有计划要调整奢侈品进口关税，两大部委关于奢侈品关税问题的“矛盾”公开化，也在民间引发了一系列讨论。那么，奢侈品进口关税该不该下调？是所有的奢侈品关税都下调还是下调部分商品关税？关税下调之后，是否会带来奢侈品价格的大幅下降，进而促进国内的消费需求？8月22日，在世界奢侈品协会主办的“中国奢侈品关税研讨会”上，来自商务部、国家税务总局和发改委的智囊们对于这些民众广泛关注的热点问题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刘佐 国家税务总局税科所所长：奢侈品减免税收？这个问题“不存在”！

　　一个国家的税制结构与这个国家的经济发展水平密切相关。一般来讲，发展中国家的税制结构是以间接税为主，主要包括增值税、消费税和关税。中国现在对奢侈品和其他进口货物征税是中国现实经济发展水平的表现。我们对进口奢侈品征收的税收主要是四种，进口关税、进口增值税、消费税以及对进口汽车征收的车辆购置税，除了第四种的车辆购置税之外，其他三种是其它国家普遍征收的，只有车辆购置税是中国特有的。从今后发展趋势来看，把车辆购置税并入到消费税也未尝不可。具体到征税的项目各个国家各不相同，关税有关税征税的项目，消费税有消费税征税的项目。在税率上也有很大差别，有的比较高，有的比较低。比如，进口的烟、酒、化妆品的税率比较高，大排量的小汽车消费税最高税率可以达到40%？为什么有这么大差别的税率，目的就是为了调节消费，同时也是为了引导社会消费的取向。另外，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一个主要不同在于，发达国家是主要奢侈品的生产国和输出国，所以它希望把自己的货物推销到其他国家，特别是发展中国家。所以，他们希望降低奢侈品关税，但是由于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发展水平和税制结构的限制，另外也是为了调节消费，所以他们主张对国内和进口的奢侈品都要征税，而且要征得比较高。

　　要不要降低和减免奢侈品的税率要视各个国家的情况而定。奢侈品不存在减免的问题，因为他是有钱人的消费，税收的减免是对穷人，对生产、生活和经营有困难的人减免。为了体现国家对特定经济、社会和进出口贸易等方面的政策，对某些进出口货物提高关税或者降低都是可以的。另外，我们不仅要考虑到进口货物关税的问题，我们还要考虑到国内生产的问题，比如说，国内奢侈品生产企业现在还比较脆弱，发展比较慢，需要扶持。大幅降低奢侈品关税对这些国内产业发展可能将产生不利影响。中国人到外国购买奢侈品，外国可以免税或者出口退税，中国今后在进出口税收政策方面上也应该向这个方向发展。对进口货物增税，对出口货物退税。

　　梅新育 商务部研究院高级研究员：降低奢侈品进口关税？我坚决反对！

　　第一，世界奢侈品协会6月公布的数据称，去年中国游客在欧洲购买奢侈品的金额达到了500亿美元，我认为这个数字极度夸张。按照中国国际奢侈品平衡表的数据，去年中国旅游服务在境外的支出总数是548 .80亿美元，这个数据包括食宿、交通、购物等全部内容。如果按照报告里讲的，中国消费者仅仅在欧洲购买奢侈品就花掉了500亿 美 元 ， 也 就 是 说 去 年 中 国 总 共 出 境 人 数5738 .6万人次，平均每个人只摊到80多美元用于 食 宿 和 游 玩 ， 这 可 能 吗 ？ 这 样 极 度 夸 张 的 数据，只能得出非常错误的结论。如果在海外奢侈品消费500亿美元是真实的话，有利于说明我们应该降低奢侈品进口关税。但是，在荒诞的数据上得出应降低奢侈品进口关税的结论，好把这笔3000多亿元人民币的消费留在国内的结论是站不住脚的。

　　第二，从我国本土产业的发展的需求角度来讲，我坚决反对降低奢侈品进口关税。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只有先生产才能去消费。中国这样一个占全世界五分之一人口的大国，不可能像占人口二十分之一的美国那样利用军事和货币霸权，透支消费。我们必须先生产，然后再消费。所以我们的关税政策首先要考虑给我国本土产业留下发展空间。

　　第三，从社会公众和社会安定的因素上来说，我更是坚决反对。如果说为了降低高收入阶层的成本消费，就要降低奢侈品进口关税，在目前社会分配极度失衡，矛盾相当尖锐的状况下，会造成怎样的影响？我们不能不考虑现实，如果我们降低奢侈品关税，会让广大老百姓觉得政府公共政策是为高收入阶层和富人服务的，而不顾本国的产业发展。

　　另外，我认为对于奢侈品经营者来说，如果关税下调了，他们也不会降低销售价格，只会利用这个机会把降低的税款放到自己的腰包里，不会让利给消费者。即使降低进货成本，但是面对某些不在乎钱的消费者他们是不会降价的，而对于那些彰显自己的尊贵，把自己和普通百姓区别开来的高消费群体来说，他们的消费指导思想是但求最贵，不求最好。

　　龚辉文 国家税务总局税科所研究员：降低关税让老百姓受益？我看不可能！

　　财政部、商务部之所以在奢侈品进口关税上有争论，是因为在“什么是奢侈品”上有误解。我们对奢侈品的概念是模糊的。在认知不一样的情况下，讨论要不要征税都是雾里看花。我的第一个观点是，奢侈品是相对的、动态的概念。以前某种商品可能是奢侈品，现在由于消费水平的提高，社会消费观念的改变，它已经不再是奢侈品。我们在征税的时候，统计的时候，它不是法律上或者是非常可操作的规范意义上的概念，关税中并没有奢侈品专门的品目，我们国内消费也没有对奢侈品进行专门的分类。我们的理解是对某类高端消费者购买的商品定义为奢侈品，我们对奢侈品要征关税需要有特殊考虑。

　　从动态的层面上，奢侈品协会有两个概念，一个是大众化奢侈品，一个是顶级奢侈品。通俗地讲，就是低档和高档奢侈品。我不同意这种区分，既然是大众化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奢侈品，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可以肯定，对低档的或者是已经大众化的奢侈品，以前是奢侈品现在不是奢侈品，这部分的关税是应该下调的，这是理所当然的。

　　第二，对高档的奢侈品关税如何征？我认为，对高档奢侈品不但要征关税，而且要征高关税。关税和国内消费税，这两个税收政策要保持一致。关税降低，国内的消费税也要降低，所以，要从税收整体的角度考虑对奢侈品如何征税；这两个都应该征高税，为什么？这两个税种主要目的有两个，第一，调节收入分配；第二，有助于引导整个社会培养良好健康的消费观念。从个体来说，每个人都有选择不同档次消费品的权利，其购买奢侈品无可指责，但是，对整个社会群体来说，如果一味推崇高档消费就有问题。

　　媒体报道的中国马上要成为世界第一大奢侈品消费市场，大家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觉得不是高兴的感觉，是比较沉重。我们的社会宏观政策应该引导居民如何消费，我认为，应该对奢侈品征高关税。

　　降低关税能不能降低奢侈品的价格，刺激国内的消费，让老百姓受益？我认为，降低关税并不能刺激国内的需求，也不见得能够让老百姓受益。有几个原因。首先，从世界奢侈品协会材料中可以看出来，关税的差额占比是相当的低，可能差别最大的是小汽车，中国的关税25%，法国的是2.5%，这个价格基数是进口的价格，还不是最终的零售价格，整个关税的水平在整体的最终价格中占的份额才有多大？如果把整个的关税都取消了，降价的幅度又能有多大？

　　其次，中国国内的价格跟国际价格相差很多，跟法国差51%跟美国差72%，那是零售的价格，不等于是关税的差额。我们现行的数据都可以证明，把这部分全部取消，价格能降多少呢？如果关税都取消了，价差依然存在，那些有条件的能够去国外买消费品的人，就因为取消了几个百分点的关税就不去国外采购吗？所以，价格的影响没那么大。我们说刺激内需，希望能够把国外的消费拿到国内来，但是，我们的政策目的是刺激奢侈品的消费吗？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宋立 国家发改委经济研究所副所长：降低关税有利于扩大国内消费？这是肯定的！

　　首先，我不愿意使用“奢侈品”这个概念，因为这是价值判断的词汇，宏观经济学是实证研究，我宁愿使用“中高档消费品”这样的概念。

　　从宏观经济学的角度来看，我讲几个观点。

　　第一，我们要从短期国际经济平衡和长期发展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十二五”规划中讲，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不平衡不协调不可持续的问题，不平衡主要是内外需不平衡，不协调是指消费投资和出口的不协调。

　　是否降低中高档消费品消费税与扩大国内的消费需求和国际收支基本平衡有关。在大的宏观政策的范畴之内，财政和税收体制都要服务于短期的平衡和长期的发展大局上来，所以财税政策是不可缺少的政策。

　　2010年在中国经济发展史上发生了一件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在这一年发生了两个重大的变化。第一，我国的经济总量达到了世界第二位；第二，中国从中下等收入国家变为中上等收入国家，人均G D P达到了四千美元以上。我们不但超越了别人，而且实现了阶段性的跨越。

　　这个阶段也是我国消费升级的重要阶段。从国外的经济发展历史来看，到了人均三千美元，尤其是四千美元这样的阶段，大额消费品从小众消费阶段快速地向大众消费阶段推进；在旅游方面也会发生重大变化。在我国主要表现为出境游，在欧洲国家则表现为洲际游，而在我国是把这二者结合起来，当我们的人民越来越多地出境游的时候，我们的消费都附加在出境游上了，消费升级没有承载国内需求，这是我们要面对的问题。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我认为，中档消费品，进而未来的高档消费品，会随着人均G D P水平的不断提升逐渐成为热点商品，这是历史性的趋势。这种趋势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消费增长快的肯定是这些中高档消费品。比如，轿车在大城市普及现在已经不是大问题，在二三线城市都已经开始投放了，游艇和私人飞机都在发展，这些东西都会相继地来到我们面前，不管我们的价值取向如何，它是有客观的规律的。

　　这样的消费升级能否成为本国的产业发展需求？能否扩大内需？能不能为我们扭转现有的国际收支失衡？需要我们认真研究。

　　第二，关税降了以后，生产商会不会降价是一个问号。与奢侈品有关的税收下降会产生两个影响。第一，税收的损失，第二，对那些受关税保护的、国内某些弱势产业的保护作用会大大降低，还会出现就业的下降。这是降低关税的成本。看问题不能仅看成本还要看收益，国外的消费，尤其是可携带的消费可能会有一部分从国外转移到国内来，这样我国的销售会增加，服务业会发展，就业会增加，这块间接税收就会上去。其次，有利于国际收支平衡。造成国际收支不平衡的原因既有我们自身的因素，也有国际原因。比如，我们的贸易政策还保有过去贸易不平衡时期的政策，国际方面，我们想购买美国的商品，但是因为各种原因他们不卖给我们。我们降低关税，肯定有助于国际收支平衡，减轻人民币收支压力。人民币压力减小对我国外贸企业的出口打击就会小一点。

　　第三，国家的政策肯定不会让广大人民群众始终停留在艰苦奋斗的年代。“三步走”战略当中的第三步就是要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一百周年的时候，我们要达到中等发达国家的水平；在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周年的时候，我们要达到全面小康社会。小康社会应该是一个让人民群众享受一定物质、文化和消费生活的社会，在这个大背景下，我们的政策调整肯定有利于向这方面发展。调整是有利的，利大于弊。任何事情都是有利有弊，只要符合这个阶段的发展水平，实现了收支平衡就可以做。

　　赵萍 商务部研究院消费经济研究部主任：奢侈品关税该升该降？该升的升该降的降！

　　应不应该降低奢侈品关税并不是只有两个答案，非黑即白。从长期的大趋势来看，税收的下降，尤其是关税的下调是必然的，但并不意味着今天说关税应该下调，明天就立马下调。我国已经成为W T O成员国，随着对外开放程度的进一步加深，产业竞争力进一步增强，我们肯定要融入全球经济，而且，不仅是奢侈品关税，所有的进口关税都要下调，这是大趋势。

　　奢侈品关税是否应该快速降低？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首先要搞清楚，奢侈品是个动态的概念，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从前自行车属于奢侈品，社会发展了，现在经济型轿车已经成为代步工具，走入普通百姓生活。所以，奢侈品降税的最重要前提是要把商品做好分类。有的商品可能过去是奢侈品，现在已经成为人们生活的必需品。随着经济水平的不断提高，人们不断地追求高品质的生活成为一种必然的需求，这样的商品从长远的趋势看应该适当下调关税，来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

　　但是，对于那些过去是奢侈品，现在依旧是少数人才消费得起的商品，我认为不需要降低它的关税。为什么？这就涉及到奢侈品降税之后能不能降价的问题。降税之后，奢侈品大幅降价的可能性并不会太大，这是奢侈品和普通商品在消费上的巨大差别决定的。按照马克思的说法，商品具有使用价值和价值的二重性。人们购买一般商品最主要的目的是获得它的使用价值，人们最想得到的是高性价比，也就是所谓的经济人假设。

　　但是奢侈品例外，为什么？奢侈品要有使用价值，这种使用价值的品质是好的，比如，LV皮包的质量比普通的皮包好一些，但是消费者买这个包并不仅仅因为它可以装东西，更重要的是它可以满足人们炫富的心理需求。从社会学角度来说，这些奢侈品消费者想实现阶级区隔的目的。“我的包五万，你的包五百，虽然外观美感上一样，使用功能也一样，但是我是上流社会的人，而你只是普通大众。”所以说，奢侈品给人们消费提供的满足更多的是心理上的，这种心理满足是一个阶级区隔，他们消费的不是一种商品，而是一种符号消费，一种阶级的代表。

　　对奢侈品是不是应该降税，我认为要从两个方面看。第一，把那些过去是奢侈品现在已经不是的商品关税逐渐降下来，让国内的中等收入消费者可以消费得起更多的来自世界各地的高品质商品；第二，鉴于奢侈品的消费特征，即使对奢侈品降低关税其价格也不一定会下降，因为消费者购买奢侈品更多的是希望得到尊贵的感受和阶层的符号。我国税收政策应该是一个动态管理的过程，对于中等收入阶层买得起的商品就应该降税。

　　基本结论：奢侈品关税调整不能一刀切，要对奢侈品进行界定和细分，分层调整税负：随着城市居民的消费升级，很多与生活密切相关的大众奢侈品，比如化妆品、香水，已不再是富人的专利，应该适当降低进口税和消费税，减少消费外移；而对于城市居民遥不可及的顶级奢侈品，如贵重名表、珠宝等高档商品，不但不减税，必要时还可以增加进口关税，从而提高购买成本以保护本土高端产业的发展。奢侈品的关税制定，必须把奢侈品分开定义，该减的减，该加的加，才是平衡政府和中国消费者的一种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