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搜索第一人陈沛：理想与现实

　　中搜总裁陈沛曾在2004年走到搜索事业的巅峰，但也没有任何一个时间像今天这样让陈沛对未来的征途充满信心。

　　◎本刊记者 孙宏超 实习记者 徐雅薇 | 文

　　当一个普通用户打开自己的计算机，他看到的应该是用户所关心的内容；他不必关心这些内容来自哪里，他所关心的仅是内容本身；他也不必关心它们是怎么来的，是收藏夹、朋友推荐，还是搜索引擎，它们已经来了。这就是我理想中的互联网。”

　　以上这段文字，是互联网泡沫破灭前夕的1999年，陈沛在南京参加一次活动中所做的题为《挑战门户网站》主题演讲中的一段话。

　　陈沛，上世纪90年代开始独立研究企业级搜索并将其商业化，成为国内将搜索技术商业化鼻祖级人物，如今甚至都已不愿轻言往事，“那是一段成长的历史”，回忆起2004年惊动互联网的“反流氓软件第一诉讼”，他说自己反思过，也检讨过，但16年未曾远离半步。

　　2003年～2004年，那是搜索的百家峥嵘时代，多家搜索引擎公司都在竞争市场，有百度、中搜、Google，以及一些小的创业公司，还有更多想在搜索市场分一杯羹的门户网站。“那时，具备完整搜索技术实力的只有百度与中搜，那是搜索的成长史，当然随着百度上市，用户习惯的培养与依赖，市场格局逐步出现两个阵营，一个是以百度为代表的网页搜索，另一个是以中搜为代表的个性化搜索，集合了客户端和Web垂直搜索应用”。

　　忆起从前，陈沛表现得很谨慎，他创造出互联网世界里第一款搜索与客户端结合的软件并因此而风靡一时，也因产品应用性和太过于理想化而遭网民投诉，造化让陈沛此后历尽劫波，带着搜索技术进入电子商务，再带着电子商务重新回归搜索。

　　搜索的风云记

　　陈沛早期的经历算得上一帆风顺，在16岁的时候就考入了浙江大学数学系，并因计算机技术天赋，于毕业后进入军队工作。1995年，离开军队之后，陈沛和几位同伴一起创立了一家名叫“华软”的软件公司。在创业方向抉择中，陈沛发现当时中国软件业比较成功的几家公司都和中文息息相关。因此，陈沛将自己的目标定在了中文搜索方面。再考虑到自己做过大数据处理的经验，他便决定做中文全文检索。很快，陈沛就开发出了一个检索系统。

　　就是文章开始那段演讲，让慧聪CEO郭凡生找到陈沛，两人一拍即合。陈沛担任公司CTO一职，挂帅搭建慧聪的电子商务平台，帮助慧聪上市。

　　2001年，由慧聪完全控股的慧聪软件公司成立，陈沛迅速组织了一个技术团队，全力开发搜索引擎技术。第二年八月，慧聪软件首次推出了新闻搜索引擎，这也是全世界第一款新闻搜索引擎。此前无论是百度还是谷歌，走的都是综合检索的路线，李彦宏告诉陈沛：综合搜索能满足用户所有的需求，互联网世界不需要一个专门用来搜索新闻的东西。

　　事实证明，新闻搜索越来越多地获得门户网站垂青—除了搜狐之外，新浪、网易、中华网、263等几乎所有的门户网站都采用了慧聪软件的新闻搜索技术，来为用户提供更加专业的搜索服务。此时慧聪软件也从慧聪剥离出来，正式更名为中国搜索（简称中搜），并推出独立的搜索门户网站。

　　2003年，这是中国互联网产业平淡无奇的一年，却是陈沛真正迈向搜索事业的第一步——他有了自己独立的品牌和发展战略。

　　这一年也正是陈沛和周鸿、李彦宏市场上打得最凶的一年。有一天，陈、周、李三人被共同的投资方IDG叫去开会，要劝说三家罢战，并进行差异化竞争。会议前，陈沛和周鸿先到，周鸿刚到现场就开始寻找棒球杆，半开玩笑地跟陈沛说：“我今儿非得收拾李彦宏！”会上三人争论激烈，谁也说服不了谁。会后，周鸿拉着陈沛，草签了一份“合作对付百度”的君子协议。

　　随后发生了让陈沛日后追悔莫及的一件事，刚刚离开雅虎的周鸿要以1000万美元投资中搜，但是当时的陈沛还是更想独立把中搜的名头做响，所以拒绝了周鸿的投资。

　　在这样关键的时间点未能联手，让陈沛和周鸿都错过了一个机会。2004年，百度上市，李彦宏摧枯拉朽般迅速拉开了与陈沛、周鸿的距离，成为中国互联网最动听的故事，一个美丽新世界呼啸而来。

　　此时的陈沛已经先负一局。但他笃定个性化搜索是搜索领域下一个爆发点，可以打败百度的，永远不可能是第二个百度。

　　2004年，陈沛主导完成的“网络猪”软件也开始风靡互联网。“网络猪”本质上是一款桌面搜索软件。用户登录后，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定制各种信息。陈沛对网络猪寄予厚望，认定客户端和搜索的完美结合将彻底改变互联网世界。

　　但事实证明他太过乐观，网络猪的市场推广虽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还远没有到可以冲击百度市场霸主地位的程度。更要命的是，为了争夺用户桌面，网络猪、3721上网助手、百度搜霸等软件开始强行卸载竞争对手产品，以抢占用户桌面。

　　旋即，互联网江湖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群殴在用户桌面上演：中搜、百度、3721轮番升级产品版本，和今天的3Q大战异曲同工之意，为防止对手间相互卸载，各家在产品里置入防卸载代码，当然这些都牺牲了用户体验。

　　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中搜以及陈沛都在寻找搜索的定义，首先停止了网络猪的运营，开始了大规模的裁员，并陷入漫长的低潮期。在围棋世界里，一步落错，满盘皆输。对围棋手陈沛而言，这无论如何也不是个可以坦然接受的结局。2006年4月，中搜正式将网络猪更名为IG（Internet Gateway），全力打造个人门户的概念，宣称“中搜从搜索引擎的挑战者转变为个人门户的领导者”。

　　在办公室里，陈沛回忆过往：“我也真正懂得，做正确的事不一定成功，成功是必须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这些年来，陈沛深居简出，逐渐淡出互联网江湖。

　　李强强：陈沛和周鸿都很偏执，你认同吗？

　　陈沛：我们从最开始到现在，都在创业中艰难地找到属于自己的路。区别在于，我在搜索上有基因，而周鸿更多的是在客户端上有基因。

　　李强强：在中国搜索引擎不算长的历史上，中搜是做搜索比较早的公司之一，“早”就意味着变成先驱或者先烈。回过头来看，你怎么理解你自己从2004年开始的低潮期？

　　陈沛：用围棋的术语来说，一步错、满盘输。当时慧聪网需要以电子商务的整体概念上市，所以也让中搜的拆分晚了一步。拆分出来之后，中搜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不得不把业务方向转向个性化搜索。但紧接着又迎来IG的失误。

　　我是学数学的，毕业后在军队做的也是大数据处理。我在2000年就给联想1+1电脑做过OEM搜索，2003年时候始创于中搜（时名慧聪软件，编者注）的新闻搜索卖给了新浪、网易、263。搜索是我的理想，我直到现在也毫不怀疑，更加个性化的搜索一定会迎来春天。

　　李强强：百度现在拥有行业支配地位，但围绕在它身上的争议也很大。这一轮的道德争议跟2004年本质上一样吗？

　　陈沛：完全不一样。在一个行业中一家独大，缺乏行业竞争者，可能会让百度在约束力方面考虑不多。

 

　　搜索疯子一脚踏进电商

 

　　在痛苦的闭关中，陈沛在一次小型的聚会上找到了下一步的灵感。

　　在这次改变了陈沛的小聚会上，有一个做钢铁行业的朋友向陈沛抱怨，在现在市面上流行的搜索引擎上对钢铁进行关键词搜索，却发现几乎连钢铁的报价都没有，而如果转去一些专业的行业搜索引擎对信息进行搜索，却又发现这样的行业搜索引擎又没有完备的搜索技术，漏洞百出。

　　这也让陈沛陷入了深思，懂行业的人不懂搜索，懂搜索的人却又不懂行业，明明有大量的有效信息在网上传播，却要耗费不菲的时间对这些信息进行判断和二次分析，浪费的时间远远大于信息索取的时间。

　　陈沛决定迂回作战，并彻底转向行业市场做搜索。这个时间是2008年4月，百度早已一骑绝尘，基于Web的大众搜索领域再无战事。

　　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中搜开始逐渐淡出大众用户视线，被边缘化以及模糊不清的战略，使中搜显得愈加不可捉摸。陈沛，这个开中国搜索引擎先河的先驱，用一种不被大多数人理解的方式继续朝着实现理想的方向，奔跑。

　　陈沛还是坚定地认为中搜的主要基因来自搜索和电子商务，而沉淀对于中搜是非常有意义的，只有深扎行业做搜索，才能将两者进行更好的融合—用个性化搜索在远离大众的行业及市场来做尝试，在行业成功后才开始运用到个人市场和大众。

　　陈沛知道他没有变，中搜没有变，中搜的搜索理想没有变。至于方式是否为外界接受，“管他的呢，总有一天他们会了解”。

　　又说：“别人质疑是因为对你的了解不够。”

　　李强强：这些年中搜为什么这么安静？

　　陈沛：中搜以前的错误只是通往理想的路径有偏差，而不是理想本身的迷失。在这么多年的互联网打拼中，我的理想没有任何改变。随着互联网的发展，用户会对更好的互联网工具有所追求，我们这些年的沉寂只是在做沉淀和准备。

　　企业家必须要有自己的信仰。只要有可能成功，就应该坚持下去。

　　李强强：你怎么看创新和创新过度？

　　陈沛：我本人既是创新的受益者也是创新的受害者。当年没有人认为互联网世界需要一个专门的新闻搜索，所有人都认为综合搜索可以满足所有问题，事实证明我做的新闻搜索是成功的，当时涵盖新华社、人民日报、新浪、网易、中华网、263等几乎所有的门户网站和大型媒体集团都应用了新闻搜索。但同样，基于搜索和客户端结合的创新没有取得成功，也使我们付出了代价。创新的影响因素太多，并不是说只要有创新就是能成功的。但是目前市场没有更好的方式，所以我愿意去尝试做一些创新的事情。

 

　　电子商务的道路

 

　　2008年，陈沛针对行业互联网市场的迫切需求开始推出企业级平台，这是中搜日后推出电子商务产品的根本雏形，但当时中搜的合作伙伴还主要是企业级用户，这也是陈沛所擅长的。

　　中搜各类行业电子商务产品的推出意味着企业网络营销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的模式从此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对于陈沛来说，这种变化意味着互联网工具能够和代表了真实、恒定需求的传统行业相互集合。

　　此前的互联网企业更多的是试图用互联网创造一个全新的行业。而随着行业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互联网平台开始以传统行业作为支撑，在已经成熟的基础上嫁接互联网上出现的新模式。

　　如何主动积极地帮助中小企业来参与互联网的经营，从而达到更好的网络营销效果，这一切都是陈沛在行业搜索沉淀三年之后的思考。中搜的电子商务平台行业中国就是在这样大的背景下诞生的。

　　陈沛表示，处于二、三线城市的中小企业很难从传统渠道获得信息，那么一个很好的方法就是去互联网寻求适合自身的行业平台。行业中国从根本上解决了寻找细分行业与沟通困难的问题，让中小企业在产业链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在参与网站运营的同时也在打造属于自己的行业地位。

　　行业中国是一个开放性的合作平台，看起来很像阿里巴巴和慧聪，提供各种行业的导航和资讯，但有本质的不同。中搜电子商务平台基于个性化搜索引擎技术，为各行业提供不同的电子商务技术和运营解决方案。“目前，有很多传统企业想做自己的行业网站，但苦于技术和熟悉度的问题，无法很好的实施，应用中搜电商平台以后，企业可以轻松地把其行业资源和这个平台结合起来，变成一个行业网站，而所有的技术内容都由中搜来负责”，陈沛表述道。

　　事实上在平台推出之前，陈沛也心怀忐忑。但2007年10月25日上线当天，行业中国实现收入170万元收入，一个行业网站有13家企业抢，大大出乎陈沛的意料。到了2009年～2010年间，中搜电商平台（行业中国）先后与安家传媒、海龙、方正阿帕比等行业巨头采用合作运营的方式搭建电子商务平台，行业中国创造了巨大的影响力，在这个平台上诞生了超过3000个细分行业门户。

　　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中搜开始建立一个庞大的服务性团队，帮助企业建立平台并且帮助运营与维护，不仅仅是营销型团队，而是从规划、培训开始帮助企业做电子商务。

　　李强强：最近以一淘网为代表的比价购物搜索，阿里投入巨资做一淘，在你判断，比价购物搜索是电商领域一次革命性的变化吗？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突然爆发了？

　　陈沛：这种围绕电商进行的搜索，其诞生是有明显的时代背景的，一淘网在此时爆发，是偶然性中的必然性，这就是我曾经说过的搜索引擎的演变要愈加符合用户的需要。现在电商行业发展的越来越迅速是趋势，很多传统企业都开始做电子商务，我甚至认为，所有的企业都应该做电子商务。围绕交易产生的搜索也就会越来越重要，越来越有价值。

　　李强强：如果请你给搜索写个编年史，你怎么划分搜索演变的阶段？你认为是什么因素在驱动搜索的不断发展？是技术创新，还是模式的变化？

　　陈沛：第一代搜索引擎为目录式分类检索，本身并不提供内容，只是帮助企业来进行人工分类。而第二代就是以谷歌、百度为代表的关键字搜索，还可以细分为网页搜索、新闻搜索、论坛搜索等。这也是现在网民最习惯的搜索方式。

　　但随着用户所需要的信息越来越细分，第二代搜索引擎的弊病也越来越明显。

　　在我看来，目前的搜索已经陷入了一个怪圈，所有的搜索引擎几乎都指向相同的搜索结果。而随着信息爆炸，用户在搜索自己需要的信息时就会需要越来越多的时间，如果科技不能进步到让人类的生命延长，那么在搜索信息时需要的时间越多，实际上人类的寿命就在减少。只有智能化搜索才能符合用户的需求，但这并不是中搜一个公司能完成的，只有集合互联网上的所有用户的能力，才能把搜索做到最好。

　　李强强：UGC是最符合2.0精神的方式，同时也是门槛最高的方式，你要有非常好的用户体验、非常好的价值输出，还要把用户体验和价值最终变成黏性。

　　陈沛：当年维基百科推出时也受到了广泛的质疑，甚至连我本人也觉得这个事儿不太靠谱，但他们最终成功了。我不需要等所有的成功逻辑都被严密地论证过之后再去实施，对吧？视频网站、博客、微博(http://weibo.com)的成功逻辑之前被论证过吗？没有。

　　“一”鸣惊人

 

　　虽然在行业电子商务市场里中搜建立了一定的影响力，但是陈沛目前和网民脱离的模式，很难支撑他“携搜索重回主流”的梦想。这几年的中搜在中国互联网普通网民的世界里，几乎丧失了声音，仿佛一个隐者，看着百度将谷歌赶出中国从而一家独大、看着周鸿借助3Q大战成功上市、看着百度的李彦宏成为内地首富

　　今年，沉寂多年的陈沛终于决定重新发出自己的声音。

　　2011年10月19日，中搜正式推出开放的第三代开放式搜索平台，在这一平台之上，实现各类跨行业、跨地区、跨信息类别、跨展现形式的搜索服务的整合，通过在各行业中选取合作伙伴，进行深度合作，使专业知识和搜索技术融合起来，根据用户需求，为用户提供更加全面、精准、可编辑的搜索结果，已有众多用户参与搜索结果的设计与编辑。

　　这是一个引发倍多争议的第三代搜索引擎，甚至被众多网友攻击为炒作概念，而且在一个领域同时面对中国互联网行业中的两大巨头——百度、阿里巴巴，即使内心强悍如陈沛，也无法肯定自己一定会成功。

　　“咱们俩在森林里被熊追着跑，我不需要比熊跑得快，我只要比你跑得快就足够了。第三代搜索引擎也无需走在时代的最尖端，只要比现在所有的搜索引擎都优秀就足够了”，陈沛表述。

　　李强强：你怎么看成功？这16年在搜索领域摸爬滚打，你认为成功占几成？

　　陈沛：我曾经在电视栏目上公开讲过，我不认为自己是成功的，因为你无法给成功下一个准确的定义，即使现在觉得成功了，但是随着发展，又继续追求新的成功，所以成功永远是暂时的和阶段性的。当然，对于一个企业来说，可能上市就是成功的。

　　李强强：失败突如其来的时候，你从哪里找回自信？

　　陈沛：我每个被质疑的产品最后都卖给了顶端用户，很多当时看起来不靠谱的事情最后都做成了，我为什么不自信。

　　李强强：你喜欢接受挑战还是求稳？

　　陈沛：对于我来说，勇于接受挑战的特性将会贯穿我的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