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商默契：谁拆除了绵阳紫荆中学？

　　这座耗资500多万元灾后重建的学校使用不到两年，就让位于万达商业项目的开发，这令学校的香港捐建方异常不满。

　　彭戈

　　5月22日，位于绵阳火车站附近的涪城万达广场建筑工地内，原绵阳紫荆民族中学教学楼正在被工人们迅速地拆掉。而早在去年，该校师生已经迁移到绵阳高新区灵创科技园的一处临时教学点上课。

　　这座耗资500多万元灾后重建的学校使用不到两年，就让位于万达商业项目的开发，这令学校的香港捐建方异常不满。日前香港特区政府发展局表示，将考虑收回由特区政府捐出的200万港元，并就此事前往绵阳实地调查。

　　一座灾后重建学校的迁建让位处地震灾区的四川绵阳陷入舆论火海。而在此事件背后，萦绕着的是政府、开发商、民间和捐建方四方之间的一场复杂博弈。

　　“短命”的学校

　　5月19日最后拆的是香港方面援建的教学楼。这栋楼因为涉及到要和香港方面协商，所以前期一直拖延着没有拆。

　　紫荆民族中学创办于1993年10月，其前身是一所为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培养人才的全寄宿制学校。2008年的“5·12”汶川大地震使该校严重受损。

　　此后，由NGO组织——香港教育联合工作者联会(以下简称“香港教联”)捐赠了200万港元，并争取香港特区政府补助200万港元，加上绵阳地方政府投入的重建资金256万元人民币，在原址重建了该校。2010年3月底重建学校正式投入使用，并改名为绵阳紫荆民族中学。

　　但该校在投入使用后仅仅一年半，2011年10月因万达广场商业项目开始实施搬迁，并陆续开始拆除。

　　在万达项目现场，数栋高楼已经封顶。该校最后一桩教学楼于今年5月19日晚开始拆除工作。据绵阳政府部门人士表示，万达广场项目的用地包括紫荆民族中学、绵阳师范学院西校区、绵阳电信、邮政家属区以及周边的一些民房。“其他部分早就开始拆掉，5月19日最后拆的是香港方面援建的教学楼。这栋楼因为涉及到要和香港方面协商，所以前期一直拖延着没有拆。”

　　据负责该项目的绵阳投资促进局投资四科科长李泽表示，绵阳万达广场项目土地面积总计有106亩，而其中绵阳紫荆民族中学面积约为4亩。

　　这座耗资500多万元灾后重建的学校使用不到两年，就让位于万达商业项目的开发，这令学校的香港捐建方异常不满。

　　据李泽称，在有关绵阳紫荆民族中学的拆迁处置问题上，绵阳市政府方面一直在和香港教联进行沟通。去年11月香港教联代表曾来到绵阳与当地政府协商。李泽表示，双方最后签署了备忘录。绵阳政府在绵阳市教育园区征地65.5亩，投资7000万元重新修建紫荆中学，建成后作为港方援建的灾后重建项目性质不变，校名不变。“新修的学校明年就可以投入使用，比原校大十倍以上。学校师生和家长方面都很满意。”

　　但香港特区政府至今也还未同意搬迁计划。根据2009年5月香港教联与四川省教育厅和绵阳市政府三方签订的协议，项目改变需要提前征得三方的同意。

　　而对于迁址重建的理由，绵阳政府方面坚决否认是“为万达广场项目让路”。绵阳市规划局总规划师何林泰表示，紫荆中学是属于当时灾后重建的应急设施。2009年以后，绵阳对灾后重建的学校和公共设施进行了重新的规划。由于原校址狭小，该校一直借用邻近的绵阳师范学院西校区的运动场和浴室等设施。

　　而2011年绵阳师院西校区开始搬迁，该校教学工作十分不便。“该校师生和家长都十分不满意，迫切要求迁址重建。”在此基础上，绵阳决定对该校进行搬迁重建。

　　万达选址之谜

　　据知情人士透露，2010年2月23日，万达方面正式向绵阳政府提出协议出让该地块，如无法获得该地块万达将退出绵阳。

　　虽然绵阳官方否认迁校与万达项目的关联，但事实上，无论在事前和事后，万达项目一直与紫荆学校有着诸多牵扯。

　　据《中国经营报》记者了解，万达集团早在2009年10月的四川西博会上就与绵阳方面签署了投资万达商场的框架协议。按照当时的协议，万达集团将参与绵阳南河片区的旧城改造，并在此基础上修建涪城万达广场这一城市综合体。而南河片区地理位置优越，是绵阳长期形成的城中村，聚集着大量的农村拆迁户和一些单位宿舍。据资料显示，万达广场原计划在南河片区的规划用地是218.2亩，总投资超过60亿元。

　　当时绵阳方面非常看重这一项目。万达广场项目被视为提升绵阳城市形象，全面带动区域商业升级的标志性项目。“万达项目能给绵阳增加一万个就业岗位，每年的税收能过亿元。绵阳方面非常重视。”据知情人士透露，绵阳政府还专门成立了专项工作组来负责此事，为万达的进入开设“绿色通道”。当时绵阳和万达方面均乐观预计在当年底即可正式签约。

　　这座耗资500多万元灾后重建的学校使用不到两年，就让位于万达商业项目的开发，这令学校的香港捐建方异常不满。

　　但事情很快发生了变化。“南河片区的老百姓要价太高，万达觉得无法承受。”绵阳市投资促进局投资四科科长李泽表示，这促使万达最终放弃了这一项目。

　　据当时的摸底调查显示，南河片区居民的拆迁诉求基本是一平方米要价4000元以上。“算下来，仅拆迁费用就要29亿元。万达觉得难以承受。2010年3月，万达决定放弃这一地块。”

　　在一番价格博弈后，万达集团退出南河片区，并有意撤出绵阳。这令绵阳方面十分着急。如何留下万达成为当地最迫切的任务。当地政府曾提出一个方案，由万达集团协议取得该市游仙区桑林坝310亩地用于开发，但由于地理位置和适合开发业态与万达要求不吻合，万达未予同意。

　　此时，包括绵阳紫荆民族中学所在地块开始逐渐浮出水面。

　　在此之前，2010年1月，绵阳师院西校区地块已经准备拍卖出让。根据记者查到的当时规划显示，绵阳师院西校区地块净用地为75亩，除去规划道路和邻近的紫荆民族中学所占部分，净用地为55.174亩。该地块本为教育用地，在当年一月调整并公示该地块土地性质调整为住宅(兼容商业)用地。根据2010年2月11日绵阳市国土局在网上的土地出让公告，当时绵阳国土部门准备挂牌出让的地块只有55.174亩。这意味着，至少在当时绵阳政府并没有将刚修建完工的紫荆民族学校地块出让的打算。

　　随即万达看上了该地块。据知情人士透露，2010年2月23日，万达方面正式向绵阳政府提出协议出让该地块，并再次表示，如无法获得该地块万达将退出绵阳。绵阳方面在经过内部讨论之后，最终同意。

　　但这一原本挂牌拍卖的土地并没有包括紫荆中学占地。随后紫荆中学的4亩多土地是如何被万达收入囊中，至今无人给予解释。在采访中，有人士曾表示，紫荆中学在2010年3月底投入使用，“5月份政府就开始在考虑搬迁的问题。”

　　李泽接受本报采访时也只是表示，万达为获得包括紫荆中学在内的土地支付了5.33亿元。绵阳紫荆民族中学未来新校区7000万元建设资金中，有5000万元来自万达集团上述5.33亿元的购地花费，其余部分则由地方财政支付。

　　这座耗资500多万元灾后重建的学校使用不到两年，就让位于万达商业项目的开发，这令学校的香港捐建方异常不满。

　　博弈困局

　　万达拆除该楼并未告知当地政府，属于违规私自拆除。“我们已经给予批评，应该还会有相应的后续处罚。”

　　涉及到多个方面的反复博弈，一步步将绵阳紫荆中学推向被拆迁的命运，也令绵阳政府逐步陷入困局之中。

　　据了解，绵阳同意万达获得现有地块之后，此事遂成机密。直至2010年8月双方在北京正式签约之后，绵阳和万达方面都未向外界公布重新选址地和投资规模。

　　2011年4月16日，万达广场项目正式开始开工。相关地块附属物的拆除工作也随即进行。

　　绵阳紫荆中学将遭遇拆除并迁建的消息最终令港方知晓。虽然此前经过多次沟通，作为NGO的香港教联认可了该拆迁计划，但出资200万元的港府方面却难以认可绵阳的迁建举动。因为港方的反对，紫荆中学教学楼也一直从去年以来坚持不倒。此前5月7日，香港特区政府发展局曾派员前往绵阳协商紫荆民族中学的处置事宜。但当时港方人士并未同意绵阳的拆除要求。双方约定在5月24日再次协商。

　　李泽表示，“我们和万达集团有协议，在未获得香港方面同意的情况下，不能私自拆除教学楼。”但5月19日夜，万达方面开始拆除该教学楼。李泽称，万达拆除该楼并未告知当地政府，属于违规私自拆除。“我们已经给予批评，应该还会有相应的后续处罚。”

　　此事因牵涉灾后援建而广受各界批评，至于对政府和企业的处罚力度也为公众所关注。此前，针对华润置地保护性拆除“梁思成故居”后北京市相关主管部门对华润置地处以50万元罚款并责令恢复原貌。

　　5月24日，率团访问四川的香港特区政府政务司司长林瑞麟回应绵阳紫荆中学被拆一事，他强调，港方将收回援建学校的200万港元，并将其回拨到特区政府设立的四川重建基金，四川方面表示尊重港方决定。

　　5月25日，万达集团董事长王健林表示，紫荆中学搬迁问题与万达集团无关，并称万达集团将发表声明。王健林表示，目前企业已经不再参与相关拆迁工作。不过，按照一般操作方式，通常由具有政府背景的拆迁公司负责拆迁工作，由企业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