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的基层选举实践

　　李艳洁

　　“现在区里还在调查，还没有给我一个说法。”4月26日，孙志义对《中国经营报》记者表示。这位参加了本次石家庄裕华区尖岭村村委会选举的候选人，在选举落败后向上级举报此次选举“存在严重问题”，并声称最近接到一些传话，婉转地要他“注意人身安全”。

　　随着经济的发展，尖岭村这个昔日位于城边的村庄已经变成了一个城中村。虽然名字已经改成了尖岭社区，但是村民们还是习惯称“我们村”、将社区官员一律称呼为村官。而今年正是该村的选举年。

　　早在去年12月，石家庄市村“两委”换届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就开始筹备与选举相关的一切工作，诸如谈心谈话和走访等等。春节后，尖岭村就成立了村选举委员会，准备选举工作。孙志义就是这个时候开始张贴和散发自己的宣传单的。

　　作为一个政治面貌为“群众”的自由职业者，孙志义迄今的简历上没有任何从政经历。这个高中学历的70后曾经在当地的针织厂做过电工、司机、业务员，后来下海干个体户，并且成立了自己的印刷厂，一干就是12年。2007年后，他转做投资。

　　2008年，包括尖岭村在内的地块被石家庄政府挂牌出让，由大连万达集团成功摘牌。然而就是这次开发行为在尖岭村引起了轩然大波。回迁房的户型没有阳台（这种房子的市价比周边有阳台的低了1000元左右），还要花14万元购买，这让村民不满。

　　在拆迁卖地时，孙志义发现拆迁的账务不清、财务不公开和管理混乱，且很多村民反映拆迁补偿和回迁房购房款要价太高，于是，孙志义决定要参加这次的村委会选举竞选村委主任，把这些问题“搞清楚”。

　　于是他的宣传材料紧紧围绕着回迁房问题，表示如果当选，“将秉承‘党的少数服从多数’的表决原则，牢记村民大会是集体最高权力者，时刻把握住‘村委会是村民大会或村代表大会决议执行者’这个角色。按照大多数村民的意愿——将普通村民利益最大化；改变村里的不合理现象”，并且提出要拆迁资金使用公开，免除村民的回迁房购房款等。

　　对选举热心的不止孙志义一个人。马智玉，一个退伍军人，现为河北居安建筑工程质量检测有限公司员工，也在小区里张贴了大大小小的广告，竞选口号也围绕着回迁利益和当地的经济发展，甚至还组织了一伙年轻人挨家挨户地发送小幅广告。

　　他们最大的对手则是村支部书记乔艳伟。在2006年选举的时候，乔艳伟败给了当时的村支书杨兰芳。2010年，因拆迁问题，杨兰芳被拘捕，在尖岭村办企业东明家具工作的乔艳伟被区里任命为代理书记。村里传说乔艳伟“上面有关系”，不过也有村民认为乔本人“很有聪明才智”。

　　新手的基层选举实践

　　在对手拼命宣传的时候，乔艳伟没有做出什么宣传攻势——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

　　除了选举一名村主任，本次选举还要选出副主任两名、村委委员两名。尖岭社区的村民代表、理财小组组长孙四定、自己干私企的孙志祥报名竞选副主任；在石家庄市精英中学工作的杨更元及经营土方和建材生意的李惠卿则报名竞选村委委员。“以前拆迁的时候，好多村民都来找我们出头，我们对村里的事情也比较了解。”李惠卿表示。共同的诉求让这五个人联合起来进行宣传，竞选材料的落款上，五个人的名字一直排在一起。

　　和他们竞争的则是之前的副书记和村委成员组成的竞选“团队”，包括社区副书记刘新柱、社区副书记孙建辉、社区两委委员孙志花、社区总支委员孙宏志。这样的对垒选举让村民觉得很新鲜，“好像在电视上见到的外国选举一样，参与者竞争激烈。”一位村民说。

　　3月19日，尖岭社区居民选举委员会公告了第一轮选举日期——3月25日，那是一个周日，以便上班的选民也来投票。

　　据参加投票的村民讲述，现场“管得很严”，有两个监督员。选民们投完票出去后就不能再进去了，还有几台摄像机在录像，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为了方便村民投票，孙志义还提出建议将选举时间增加半个小时，因为自从拆迁后，有些村民居住地较远，可能在规定的时间内赶不过来。

　　第一轮选举时，孙志义去了现场拉票。所谓“拉票”，其实就是在现场选个地址站着看选民投票。但不是每个选民都有时间亲自去选举。按照《城市居民委员会组织法》和《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若选民不能去现场投票，可提前到选举委员会办理委托手续，委托近亲属代替投票。“我发现一些委托投票没有委托证”。这让孙志义怀疑有人在耍花招。但是第一次参加选举的孙志义因为之前对此没有准备，拿不出证据，也确定不了有多少票有问题。

　　第一轮选举的结果，在总计4000多张选票中，乔艳伟票数最高，孙志义位居第二，马智玉出围了。孙志义表示，第一轮选举后，自觉选举有弊、委托有假，曾经和区民政局的领导表示想“退选”，但别人劝他要坚持下来。他也曾在社区里张贴告示，表示向上反映不予理会、竞选艰难。

　　之后，为了提高竞争力，孙志义团队加大了选举承诺，散发“竞职、辞职承诺书”，表示为了免除不合理的购房款，为了表达我们为村民办实事的决心和诚意，“我们五人将保证金100万元押到我村五位德高望重的老党员、老干部手中；如果竞选成功，没有按照村民的意愿免除房款，我们将集体辞职，并把100万元保证金平均分配给每个选民！”在宣传材料的背面，还印上教选民投他们票的票样。

　　3月26日的《尖岭通讯》上登出了第二次选举的日期——3月30日，星期五，早7点到10点半。这个日期的选择一直让孙志义不能理解——星期五很多人还在上班，肯定无法亲自来投票。同时，这份通讯上也登出了乔艳伟等人的竞选纲领。在村民看来，这是前任村委班子的人第一次给自己“宣传”。

　　第二轮选举，孙志义和乔艳伟两人都到现场“拉票”。虽然仍然规定投票完毕后就不能再进入选举现场，并且仍有摄像机录像，但有村民表示现场比第一次混乱。孙志义多了一个心眼，一直盯着选民投票，结果发现了有人重复进入选举现场投票。他还统计了第二轮的委托投票票数，高达2400张、是全部选票的一半儿还多。“他们仍然没有委托投票证。”孙志义非常气愤。

　　结果，乔艳伟高票当选，孙志义以200多票的差距落选，而孙志义团队的其他四个人也全部落选，当选的仍然是原来社区党支部的书记、副书记、两委委员、总支委员们。看来，尖岭社区的一个班子、两个牌子的状态要继续下去了。

　　选举一结束，就有不少支持孙志义团队的人给他们发来短信鼓励他们继续为下一次选举做好准备。“都是不认识的人，”孙志义给记者翻看那些支持的短信，足有几十条。还有匿名的人士给他们发来关于乔艳伟团队第一轮选举后给一些村民每人发了200元鼓励、有买票嫌疑的消息。

　　认为选举有弊的孙志义将这些情况反映到了尖岭社区所在的槐底街道办、裕华区、石家庄市换届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甚至河北省政府。“他们最后层层下降任务，还是让现在当选村委会给出解决意见。”孙志义认为这实在可笑，“他们怎么可能承认自己错了呢？”而当记者询问村民对这次选举的看法时，每个人都仿佛怕被咬似的表示“不关自己的事儿，”还劝记者“不要掺和到这拆迁、卖地利益之中，”“岂是简单的选举，当了官儿，卖地、开发都有好大的油水儿！”

　　辅导全市基层选举的换届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一名处长对记者表示，孙志义“反映的问题并不存在。”记者致电乔艳伟，他表示自己在参加一个宴席，不便接受采访。再次拨打时，新当选的村主任直接挂掉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