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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尔多斯:迷路金融

http://msn.finance.sina.com.cn 2011-11-22 11:07 来源: 《中国企业家》杂志

  10年间,庞大的地下金融孕育疯长,又在不断锁紧的宏观调控中断裂。离开煤炭和地产,鄂尔多斯的造富神话还能继续吗?

  文 | 本刊记者  李聪    编辑 | 吴金勇 

  初冬,鄂尔多斯四处游荡着追债和躲债的人。

  10月31日,干冷的北风扫着“鬼城”康巴什,100多个“不安分”的放贷者在鄂尔多斯市政府门前被驱散。下午3点,《中国企业家》记者跟随她们又跑到了几十公里外的东胜区经侦大队。

  “能不能公布一下苏叶女资产的最新状况?欠我们的钱,怎么办?”经侦大队队长高旭明的办公室里一下子挤进了吵吵嚷嚷的20多个人。面对一张张疲惫、失落的脸,高旭明的回答只是要大家相信公安机关,有消息会通知大家的。

  “苏叶女案”是近年鄂尔多斯地区涉及金额最大的民间金融借贷案件。自9月19日,苏叶女到公安局投案以来,目前在公安机关登记的债权人已有357人,而这背后牵连的人数多达4000余人,总涉及金额可能超10亿元。

  据估算,这10亿元仅占到当下鄂尔多斯地下金融总量的1/100或1/200。比例不大,但它却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10年间,庞大的地下金融一直是鄂尔多斯经济崛起一根“主动脉”,谁都没有想到在这个秋天,断裂了。

  资金洼地

  通常情况下,当经济景气时,股市、信贷融资通畅,地下金融空间小;当经济不景气时,正规融资渠道收紧,高利贷才会盛行。

  但在鄂尔多斯,情况并不如此,“这里从来就没有过渠道通畅、供需匹配的正规金融服务。”当地一位从事房地产的企业老板对本刊说。

  2001年,鄂尔多斯市经国务院批准撤盟设市,市辖七旗一区。早年的鄂尔多斯贫困落后,8个旗县中有5个国家贫困县,3个自治区贫困县。当时,鄂尔多斯只有工、农、中、建四家国有商业银行。招商银行(微博)、浦发银行(微博)等股份制商业银行入驻的时间都在2008年左右,截至目前入驻当地券商营业机构也仅有4家。在鄂尔多斯,2010年末全市金融机构各项贷款余额(不含个人消费贷款)仅为1332亿元,而同期鄂尔多斯的GDP达2634亿元。据内蒙古广播大学的范治光估算:如果按一般城市银行信贷总额为当地上一年GDP的130%计算,当地的贷款资金缺口在2100亿元左右。

  2100亿就是地下金融的空间。每当傍晚,高老九火锅店就灯火辉煌,作为苏叶女曾经的主要产业,许多民间放贷人都在这里与苏吃过饭。9月20日下午,也就是苏叶女投案的第二天,一群放贷人还曾在此聚集,商量如何“营救”苏叶女,后不了了之。

  在这家火锅店内,每每苏叶女都会摆出她与央视主持人的合影、各类经营执照、地产项目效果图,还有就是她用手指在空中描绘一下自己的煤矿相关产业的故事。这些“资信证明”和“产业规划”,足以让数以亿计的资金主动流向苏叶女。

  对此现象,大多数非鄂尔多斯人甚至一些经济专家都会感到不屑,如果不贪婪且稍有一点经济常识怎么会相信这些呢。然而正是一连串的不可思议和与经济常识相悖的事件才有了今天的鄂尔多斯。对于一个过去10年年均GDP增长超过34%的城市来说,任何故事中都有实实在在的巨大商机。“不在鄂尔多斯生存的人,感受不到。”放贷人高如感慨地说。

  高如是苏叶女案中的债权人之一。坐在记者对面的她神情憔悴,眼睛红肿,因为民间借贷链条的断裂,丈夫刚和她吵了一架。“过去很穷但很幸福。”很老套的一句话,高如说得很真诚。

  如今手握700多万元放贷收据的高如,10年前还是一个普通的纺织女工。2002年,随着煤炭产业的兴起,鄂尔多斯城市建设也开始加速发展。于是高如离开羊绒衫厂,代理销售水暖建材。钱没赚到多少,但经商让她了解了这个城市的发展脉络。

  2003年,国内煤价上涨,每吨原煤从12元一直上涨到400余元。鄂尔多斯已探明煤炭储量约占全国的1/6,全市70%的地表下埋藏着优质煤。一时间,小煤窑、小火电等“五小”企业遍布,炒卖煤矿也随之成风。再接着,轰轰烈烈的拆迁开始了,由于地广人稀,拥有大量土地的农牧民昨天还赶着驴车,今天就买了“奔驰”。这些快钱成了日后地下金融的主要资金来源。

  2004年,矿权和煤炭市场进一步放开,一部分人直接进入煤矿产业和煤炭交易市场。煤矿在产煤之前,需要前期资金投入——勘探、建设、装卸机械以及运输,这些环节的资金需求迅速增加,但这些需求几乎得不到任何银行贷款的支持。于是巨大的资金“洼地”吸引来了狂热的民间资金。

  煤矿发展后,一部分人迅速致富,盈余资金又投入到房地产,而房地产的杠杆运作又引爆了民间借贷行业。

  据当地民间资本服务中心的不完全统计,2005年以来,鄂尔多斯建成的煤矿近300家,年产量近3亿吨;房地产企业近300家,新增住房面积400万平方米,已注册小额贷款公司100多家,未注册且专门从事借贷业务的公司有1500多家,这些企业和借贷业者操控的资金约2000亿元。

  这段时间,高如也曾进入煤炭关联产业。她先是买了辆“翻斗车”帮助“挖明煤”(露天采煤)的运土,后来又替“煤老板”钻井、勘探。好的时候,探一个井可以赚30万-40万,但有时遇到地下有流沙,探井塌陷就得损失近20万元的钻头。由于从事的产业环节相对边缘,高如小两口尽管辛苦劳作,但并没有积存。

  2007年,鬼使神差,高如卷入了民间借贷。当年自己的弟弟出车祸,急需用钱,不得已高如向别人借了3万元的高利贷,月利3分,约定1年后还。钱到手后,仅18天亲戚的生命终止,高如急急忙忙给放贷人还钱,可是人家坚持一年后收本带息4万元。

  借钱人被逼上了放贷路。高如无法承受如此高的利息,遂将钱以高利放出,其中的2000元以3分利放给了苏叶女。这2000元钱是高如和苏叶女之间的第一笔交易。

  两个月后,苏叶女还给高如本息共2600元钱,此后一发不可收拾。至今年9月,高如共放贷给苏叶女700多万元钱,月利3分-4分不等,这些钱来自19个亲戚、朋友和同学,而他们的钱主要来自拆迁费和做建材生意。高如作为中间人吃半分到1分的利息。

  像家家有存折一样,鄂尔多斯当地90%的家庭参与了民间借贷,同时这里还吸引了周边省市的资金。据了解,苏叶女案的4000余人就广泛分布在呼和浩特、包头和鄂尔多斯等多个地区,其中有官员、金融从业者、石油电力等部门员工、普通农民和市民,还有公安机关的干部。“案发前,苏叶女曾将三处房产过户给了一位领导,大家都是债权人,这种做法不公。”同为苏叶女案债权人的一位张姓妇女说。

  如此规模和范围的金融活动,没有地方政府的默许甚至引导是不可能实现的。据当地市民向本刊反映,前两年鄂尔多斯电视台的财经频道一直在告诉大家:“鄂尔多斯只靠银行发展是远远不够,我们市每10个人就有1个千万富翁,希望民间借贷能发挥更大作用。”

  这些从官方媒体宣传出来的财富数字,进一步渲染了民间借贷的气氛。“今年上半年以前,谁都想把钱放给像苏叶女这样的人,但一般不熟的人,她们也不收,有钱放不出去的人,这里比比皆是。”张姓妇女说。

  调控的宿命

  暴富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许多人将这归功于宿命。蒙古草原浩如大海,而成吉思汗陵偏偏坐落于鄂尔多斯地区,这不正是说明此处是块风水宝地吗?

  然而“宝地归宝地,中国人常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是有内涵的。”10月末,在鄂尔多斯市政府举办的一场金融论坛上记者碰到一位参会的易经大师,当地奔驰和保时捷汽车4S店都是在他帮助下选的地址。“一年前,我就警告一些当地的老板,除了吃喝玩乐什么也不要做,等待危机过去。”

  遗憾的是,并不是所有的鄂尔多斯人都听到了“大师”的劝告。结果我们看到,从鄂尔多斯机场到康巴什区再到东胜区的路上,到处都矗立着停工楼房和静止的塔吊,满大街都是楼价下跌的广告。

  2010年,鄂尔多斯人均拥有住房2.3套,按现在的发展速度,几年后,这里户籍人口计算,人均将拥有10套住房。虽然政府对这一说法进行了反驳,但房在增加而人在减少的局面仍在继续。据传言,年初以来,鄂尔多斯的人口数量流失了20万-30万人。一方面,有钱的当地人搬到气候更宜人的地方去了,而打工的外地人中有相当比例的人员是建筑工人,房地产的冬天早早地把他们赶回了老家。

  “这一切都与国家调控不当有关。”从事路桥建设的新维控股董事长孙平这样分析。时间显示,2008年11月,国家开始推出4万亿财政刺激政策,而到2009年末,刺激政策开始刹车,2010年1月,央行就开始上调存款准备金率。“从刺激政策到紧缩政策,仅一年时间。可是我们的许多项目都得两三年才能干完呀。”政策的不稳定、不持续,让孙平感觉无所适从。

  9月24日,中富地产老板王福金上吊自杀,原因是他用民间借贷资金垫付了按揭贷款,而银行却未能按预期放出钱来;苏叶女案爆发的导火索,则也是缘于房产证抵押贷款未到位。

  另一条生钱的行业也出现了问题。今年,正是鄂尔多斯煤炭行业的关键整合期。据鄂尔多斯北方煤炭交易中心董事长乔龙称,关于煤矿整合的谈判在各大整合主体和民营煤矿之间频繁进行。整合过后,煤老板将成为历史,取而代之的是大型的煤炭集团。

  据了解,在资产兼并重组工作中,鄂尔多斯市将采用强强联合、大小联合、小小联合等多种模式,到今年年底,大集团重组并购基本到位。到2012年6月30日,鄂市煤炭企业资产兼并重组工作全面完成,年生产规模在45万吨以下的煤矿将全部退出市场。整合的最终目标,将使鄂尔多斯市煤炭企业的数量由现在的近300户控制在47家,并形成亿吨级大型煤炭企业。

  一般情况下,收购一个储量60万吨的煤矿,需要7亿元资金方可完成。在整合过程中,规模以下的煤矿在被兼并、技术改造完成之前是不能再开工的。停工意味着没有收入来源,如果这7亿元是民间借贷的钱,那成本将高得惊人。

  鄂尔多斯的财富分配链条是一种“体内循环”,即由煤矿产生财富,支撑政府改造城市;通过拆迁,部分财富又分配给更多的人,这些民间资金再通过民间借贷流向新的煤矿和房地产。如今,房地产资金链断了,煤老板的钱也捉襟见肘。鄂尔多斯市律师事务所主任王晓莺说,以前借100万都可以不打欠条,但如今想从亲朋手中借一两万元都变得困难。

  万般无奈,在民间金融崩盘之际,当地官方不断出炉宏伟的金融规划,其目的是增加金融总量和政府控制力。为了扩大当地的金融总量,加大信贷投放力度,缩小民间借贷的需求空间。鄂尔多斯市正在引入民生银行、兴业银行(微博)、光大银行(微博)等股份制商业银行;同时改组当地的农村信用联社组建农村商业银行,在改组的过程中,希望引导民间资本主要是产业资本入股。

  在金融产业集聚上,鄂尔多斯正在建造东胜区的维邦金融广场、康巴什新区的鄂尔多斯金融创新基地和环境交易平台。

  10月28日,在康巴什区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内,鄂尔多斯市政府的一位官员指着窗外说:“大家看看,这里还是‘鬼城’吗,未来这里将是一座金融创新基地。”

  收编民间资金

  一个江湖上传说已久,以钱多而闻名的城市要进行金融创新,这个信号招来了全国甚至全球的资本高手和产业巨头。花旗、瑞银、德隆旧部,北京、上海的各类PE公司以及日本的企业家都来为它支招。

  “大家都清楚四点:一,这里人均GDP超过香港;二,这里的民间全是钱;三,这里的钱多为地下金融,政府很头疼;四,这里需要高人给支支招。这个风声一传,像召开武林大会一样,三教九流各门各派都来了。”一位来自北京的PE公司合作人这样对本刊说。

  事实上,经济的大起大落也确实让鄂尔多斯认识到了,宏观调控的冷漠和商业银行的势利,建立一个自己可控的金融平台和工具是当务之急。

  今年初以来,鄂尔多斯市政府就开始了对民间借贷的规范和整顿,试图将部分民间借贷“收编”。

  首先是大力发展主要由地方金融办来监管的小额贷款公司,促进民间借贷“阳光化”。内蒙古作为小额贷款试点之后,2008、2009年成立了大量的小贷公司。目前,鄂尔多斯当地小贷公司部分贷款利息已经接近2分利。这一利率水平完全可以吸引民间资本由“地下”转到“地上”。

  5月,鄂尔多斯市政府出台了《鄂尔多斯市股权投资基金备案管理意见》,其中明确提出,对注册在鄂尔多斯的PE税收地方留存进行前五年100%返还政策;对上市企业做出明确奖励政策:上市企业补税全部退还;奖励1000万元,这是鄂尔多斯提倡民间借贷向PE转型首次出台的鼓励政策文件。

  按照鄂尔多斯副市长李国俭的设想,通过发起PE将民间借贷转化为股权投资,投入到产业中去。目前该市已注册成立的PE公司有8家;市国资公司发起的政府引导基金也已注册成立,首期出资6亿。

  6月份,地方政府出资引导,几家民企共同出资30亿元的民间资本投资控股公司成立。该公司的主要发起人为鄂尔多斯商会和鄂尔多斯市政府,其中政府资金占30%,拥有部分决策权。董事长田永平在接受《中国企业家》采访时称,中心为公司制,采取会员制形式,通过建立项目信息库、资本信息库服务于各类企业。同时通过建立民间资本研究会搭建起了政府和企业之间的沟通平台,鄂尔多斯副市长李国俭任会长。

  田永平表示,中心将建立民间投资研究会、征信服务平台等服务性机构,以及产业投融资平台、民间资本投资管理公司等。“我们还将孵化小额贷款公司和担保公司,满足鄂尔多斯多元化的平台需求。”

  同时,正在筹备的鄂尔多斯文化产权交易所、中小企业产权交易所等各种平台也在进行当中。

  针对鄂尔多斯民间借贷主要集中在房地产领域的现状,政府正在与中房集团等机构发起设立房地产投资基金,以长期的股权投资替代短期的民间借贷,确保房地产市场稳定,化解民间借贷风险。“目前双方正在讨论出资比例,下一步我们将对外公布。”鄂尔多斯市金融办主任孙建平向《中国企业家》透露。

  正如当地的“十二五”规划所说,鄂尔多斯正在准备把自己打造成中国西部的金融强市。它能化危为机吗?

  正道与歧途

  金融?听到这个词时,出井伸之有些诧异。10月28、29日,正在鄂尔多斯市考察的索尼前董事长出井伸之接受本刊专访。

  “鄂尔多斯现在面临的是如何给未来做规划,在我看来,这里除煤产业其它都不存在。世界的金融中心有,英国伦敦、美国纽约,在中国有上海、北京和深圳,这已经够了。鄂尔多斯没有这方面机会的。”出井伸之说,“如果一个人暴富,他就要去做金融投资,这是最糟糕的行为之一。我的意思是当地的企业家应该好好利用现在的资源,在煤产业上增加附加值,向上下游进行产业延伸。有了完全的煤产业链后,政府就要想办法吸引全国甚至全球的相关人才来到这里。这才是最基本和适当的措施。”

  原德隆旧部,现金钟国际投资公司董事王世渝也表达了类似观点。他认为,鄂尔多斯除了煤炭基础,其它都很差。当地应该重点发展煤化工,向产业下游延伸。在国内,山东、河北等地的技术相当先进,而国外日本、德国更是一流。鄂尔多斯可以拿出资源、资金和土地,吸引技术来这里扎根。

  王认为,金融业对鄂尔多斯来说太空洞化了,成立那么个平台和交易所,交易什么呢?现金流从哪来呢?另外政府成立产业基金的用意是好的,但继续投资已经过剩的房地产业,并不明智。“而合作对象居然是中房集团,中房根本就不懂地产,它自己都没做好,怎么可能帮着鄂尔多斯做好呢?” 王世渝说。

  日前,有人提出,让王世渝帮助鄂尔多斯设计一个煤矿资产证券化的产品,从设计上来看很容易,就是把矿权拆细,让它证券化。“但它的风险在于现有煤炭的量的增长是有限的,一旦大规模资金炒作,这个交易量一下子就会超过它的实际开采量。这时就会出大事了,全世界还没听说哪个国家有这个东西。”王世渝说。

  对于上述观点,新维控股董事长孙平并不同意。“这些人确实是产业界、金融界的名人,但他们对鄂尔多斯不一定了解。”他认为,鄂尔多斯的机会要比煤多得多,以煤发家就得一辈干煤这一行吗?当地现在已经引进了奇瑞、华泰,未来鄂尔多斯是有信心发展好装备制造业的。

  然而人所共知是,奇瑞和华泰在当地落户的主要动机是为了土地和煤矿。对于自己的技术来源和配套尚且存疑的这些汽车企业,如何能给当地带来装备制造业的发展呢?

  “现在,当地的工业基础太差,没有好的制造企业主动来,如果鄂尔多斯真想发展装备制造业,就得自己花重金买来一个高端项目,然后吸引其它配套项目进来。这也许是鄂尔多斯实现工业之路一条可行的曲线,但在金融业方面,这样的曲线都没有。”王世渝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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