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基诺难题

　　中菲南海争端反映出阿基诺三世政府过于依赖与美国千丝万缕的政商联系和利益追逐，并寄望于一次外部危机来纾解菲国内长期的经济困境

　　五月中旬的马尼拉将进入台风季。一个多月前“德尔皮拉尔”号军舰驶入中国南海，似乎让风暴提早到达。一位前总统阿罗约曾经的特别顾问在饭桌上告诉记者，“它来得太突然了，简直无法理解。”

　　他又用更直接的话说，这背后的政治运作超出了当地政界的过往传统。之后的一连串事件令政商人士印象深刻。最近几日他们发现，总统和外交部长的表态竟然可以差异巨大。中国外交部5月17日也对外说，希望菲律宾就事件发出清晰一致的声音。

　　在菲律宾，帕纳塔格礁（即中国称黄岩岛）的新闻在每天高速更新，就像箭已经在弦上。一位与16日新任命的中国特使关系密切，深谙中菲边界问题的华裔老人在17日下午还集合华商的意见，向总统阿基诺送去一份专函，他认为需要立刻缓和紧张局势。

　　但在马尼拉城北的中国城（China Town），教会的神像前依然有人平静祷告，商店几乎没有一家因事件停业，工人们照常在领取每天的工资。“你去问问他们，他们都不会关心的。”常住在此一位头发花白的华侨吴先生说。

　　本报记者采访了当地华人产业、石油资本、零售领域的控制人和一些政治人物。在他们看来，一个月来充满玄机的较量，并不止于一岛一礁的得失，而是折射出菲律宾诸多的政治经济现实。

　　对峙的形成

　　4月10日，一艘菲律宾军舰出现在海南潭门渔民的视线里，他们正为躲避恶劣天气进入了黄岩岛潟湖。正是这艘名为“德尔皮拉尔”号的军舰和向渔民提出检查的军人，引发了“两国史上最严重南海对峙”。

　　多个消息源都分析称，驱动军舰不会缺少总统阿基诺的批准。菲律宾前政府部长蒂格劳认为：“第一条就是菲律宾不应该派出战舰围堵中国渔民，因为无论事态如何发展，菲律宾都会因为首先派出军舰而理亏，派出军舰也显得菲律宾是好战的一方。”

　　“这很幼稚……就像菲律宾老百姓会有一种夸张、好面子的心态。”一位事后深入事件各方沟通的前政坛人士对本报记者说。

　　他说，菲律宾对自己武器装备并不自信。“德尔皮拉尔”去年从美国退役后，目前是菲律宾国内最大的一艘军舰。“也许出于一些炫耀实力的想法，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

　　尽管菲律宾很快就撤回了这艘军舰，但又作出一系列的强硬举动。分管亚洲司和边海司的中国外交部副部长傅莹因此在召会中说：“中方也做好了应对菲方扩大事态的各种准备。”

　　中国驻菲律宾大使馆驻地位于马尼拉一个相对封闭的村镇，内部的消息源称，直至近期高强度的工作状况仍然在继续，一些工作区域要求高度保密，甚至不能带入通讯设备。

　　相比1999年发生的菲军舰击沉中国渔船，11位渔民落水的冲突，此次冲突直接后果并不那么严重，但持续的政治运作和舆论强度上都胜过许多。

　　菲律宾前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副主席洛克·阿布兰（Roque Ablan）看来，菲律宾没有理由对抗中国。“和中国相比，菲律宾就像是一只蚂蚁，中国则是一头大象。”他反复对记者提到基本的道理：“两国各自声称拥有主权，解决办法应该是双方坐下来进行对话。”

　　“政府发出的声音太多”

　　“总统不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 洛克·阿布兰对本报记者说。他认为现任政府正受到外力的操控。

　　提到阿基诺三世，人们总会把他和美国联系在一起。在上世纪80年代，阿基诺三世的父亲曾经流亡美国，他在美国生活，接受美式教育。回到菲律宾后，他的母亲阿基诺夫人在执政期间曾经遭遇多次政变，在美国的支持下才得以保全位置。

　　阿基诺难题

　　“菲律宾被美国所利用，而菲律宾也想利用美国得到更多的援助。”阿布兰说。菲律宾曾经经历过300年的西班牙殖民和44年美国殖民。虽然在时间远远短于西班牙，但美国留给菲律宾的影响显然更为深远，无论是菲律宾的政治体制还是文化都深深地留有美国的印记。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美国与独立后的菲律宾结成了亲密的盟友，并长期向菲律宾提供军事援助。2012年，美国已经承诺把今年对菲的军事援助金额翻倍，从1500万美元提高到3000万美元。

　　在这场对峙中，外长罗萨里奥立场飘忽，加剧了问题的复杂程度。在中菲南海对峙中，他的屡次表态让人捉摸不透。和阿基诺三世一样，罗萨里奥也在美国接受过教育，并曾经出任过菲律宾驻美国大使。

　　他在前一天刚说寻求外交途径解决，后一天又说菲律宾永远不会同意中方的要求。即使在总统阿基诺三世的态度已经软化后，罗萨里奥还继续称菲律宾永不妥协。他在说希望事件尽早得到解决的同时，又呼吁菲律宾民众团结一致，守卫“国土”。

　　“阿基诺政府发出的声音太多。”菲律宾工商总会理事长蔡聪妙对记者说。曾经担任阿罗约政府对华政策顾问的他表示，虽然阿罗约执政期间，中菲两国也在南海问题上存在争议，但当时阿罗约政府的口径较为一致，也更倾向于低调解决。

　　除去政治上的渊源，经济利益也在浮出水面。罗萨里奥与菲利克斯能源公司的关系也耐人寻味。当地消息人士说，罗萨里奥当年被委任为驻美大使以及现在出任外长，都离不开当地商界人士彭泽仁（Manuel Pangilinan）的推荐，而据当地媒体报道，彭旗下的菲利克斯石油公司正计划在南海开采油气。

　　一位当地上市石油公司的高管对本报记者说，菲利克斯能源公司几乎是近年来唯一敢于涉入主权争议地区的当地油企，其在能源部门的受信任程度也非常高。

　　贫困的现实

　　在竞选总统时，阿基诺三世喊出的口号之一就是减少贫困。但上台两年多来，贫困依然是摆在很多菲律宾人面前的生活难题。不少分析人士认为，长期的国内经济困境，需要一次外部危机的纾解。

　　马拉卡南宫是菲律宾总统府所在地，那里绿化率高，非常整洁。但在距离总统府不远处的河边，有几座简陋的贫民住宅，和壮观的宫殿形成强烈的反差。在首都有大约三分之一的人生活在贫民窟。9400万总人口中，约三分之一的人每天生活费不足1.25美元。

　　没有稳定工作的小贩在几乎每一条车道上冲杀。他们售卖各种商品：鸡毛掸子、太阳眼镜、帽子，甚至还有垃圾桶和鞋架。一旦红灯亮起，他们便迅速冲上马路，在车窗外推销商品。在贩卖香烟的摊位，一些香烟盒被拆开，一包香烟被分成一根一根地出售，那些收入低的人舍不得一次买上一整包烟。

　　“但这是政府的事情，和我们无关。”在马尼拉，不止一个当地人对本报记者这样说。即便是对聚居在这里的华人也如此。

　　2011年，菲律宾的GDP增长3.7%，较之前一年的数字几乎放缓了一半。“菲律宾的经济增长缺乏基建工程的拉动。”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菲律宾问题专家陈庆鸿对本报记者说。

　　投资过诸多产业的蔡聪妙对记者解释，在阿基诺三世上台后，他以反腐为由宣布对外国合同进行审查，这导致诸多项目搁浅，投资缩减影响了经济数据。

　　与此同时，阿基诺三世宣布的扶贫项目却迟迟未见成效。最近一份民调显示，自认贫困的菲律宾家庭比例达到55%，比上一次调查增加了10个百分点，为阿基诺政府执政以来最高。

　　“如果让我给阿基诺三世的执政表现打分，十分制的话，我只会给他5分。”阿布兰说，他对阿基诺三世的领导能力表示质疑。

　　在“德尔皮拉尔”号驶向黄岩岛时，菲律宾方面或许没有料到后来局势会发展到现在的程度：中方旅行社纷纷取消赴菲旅游团，对华出口的香蕉、木瓜因为未能通过检验检疫烂在码头。这些都被菲方解读为中国对其的经济制裁。

　　菲政府希望企业找到新的市场。“但中国游客占了菲律宾9%的客源，开发市场哪里是他们口里说的那么简单。”马尼拉一家旅行社的工作人员抱怨说。

　　变数中的游说

　　5月16日，中国与菲律宾在同一天都进入了各自规定的休渔期。这或许将成为中菲南海对峙缓和的一个契机。但阿基诺政府的对华政策依然飘忽不定，继续为两国关系的变数埋下伏笔。

　　5月18日，原定在当天登上黄岩岛插旗的菲律宾前海军陆战队上尉尼坎诺·菲尔多宣布，由于受到总统的劝阻，他将推迟原定的计划。

　　据称阿基诺三世在电话里只是告诉他应“推迟登陆”，总统说，目前菲律宾正与中方谈判，推迟登陆将有利于谈判的进行。

　　这不是菲律宾人第一次尝试登陆插旗。1997年5月17日，身为菲律宾国会众议员的阿布兰曾经和他的同事做过这样的事情。但他对本报记者表示，他当年的举动是想表明菲律宾渔民可以在这里捕鱼，和宣示主权无关。

　　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的前一天，菲律宾慈桥基金会理事长蔡金钟刚刚派人去总统府送了一封信。今年已经82岁的他在信里列出了中菲两国的立场，并呼吁阿基诺三世向中国委派一位特使，专门负责商谈南海事宜，推动两国搁置争议，共同开发。

　　在过去十多年的时间里，几乎历任中国驻菲律宾大使都曾给蔡金钟写过感谢信，其中包括在此次对峙事件中三次约见菲律宾驻华使馆临时代办的外交部副部长傅莹，她曾于1999年出任中国驻菲律宾大使。这些感谢信里都离不开“渔民”这个词。通过动用各种关系进行斡旋，蔡金钟曾帮助数百名被菲律宾扣押的中国渔民重返故乡。

　　他对本报记者表示，中菲的分歧集中在菲律宾以距离为标准，而中方则以历史为依据。但无论如何，根据菲律宾此前签署的总统令，争议问题应该通过与相关国家之间的协议来解决。

　　在空缺一年多的驻华大使人选确定之前，阿基诺三世日前已经率先任命两位人选出任中国特使，其中一位特使正是阿基诺三世曾希望他出任驻华大使的李永年。

　　因为三次被参议院任命委员会否决，李永年的驻华大使提名最终以他本人的主动退出告终。对于新的提名人选，阿基诺三世说：“希望此人了解中国文化的微妙，包括中国制度如何运作，并且在大陆已建立丰富的人脉，可以直达意见决策者，而这些人的意见真的有用。”